
从文化中心出来已近子时。纵身钻入地铁,跳进荃湾线列车,穿过并不宽阔的维港,已是一片寂寥的港岛。
林立的高架桥下有冉冉四散的灯光,揽客的士沿干诺道中一字排开。为我开车的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司机。要在内地,他就是茶楼里常见到的叹茶吹水的悠闲老人。人口老龄化和生计压力,香港许多老人都要出来做事贴补家用。我记得多年前第一次来港,和朋友在酒楼餐叙,一位颤巍巍的白发老妇端菜上桌。结果那顿饭我根本没吃下去,总觉得让老人服侍,并不是中国人的人伦之道,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在内地见惯了茶楼饭店里年轻气盛的服务员,来香港自然会敏感于这里的白发侍者。反过来说,我们对自己享受的人口红利,其实是不敏感的。随着中国人口老龄化程度日益加深,谁能担保自己将来就不是那个端菜上桌的老者?
一位做导演的朋友,曾经不断向我抱怨作为香港人的艰辛。这寸土寸金之地,也是被高度体制化了的资本主义囚笼,凡事皆有方圆规矩,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小方框里打拼。有些时候,说到自由或梦想,香港反而不如“不成规矩”或者规矩尚待确立的内地。我坐在文化中心的电影院里就有这种感觉。一方面香港人普遍的文化水平都很不错,晚上放映的两部法语片,配英文字幕,观众席里的笑声,常常有三重。第一重笑声起时,英文字幕还没打出来,这是识法文的观众;第二重,英文字幕刚在屏幕上一闪,即刻爆发出笑声,这部分观众在戏院里占了大多数;第三重,要等到把英文字幕大概扫完,才知道笑点在哪儿,跟前两类观众相比,总要慢半拍,比如在下。而另一方面,这个剧院里任何一个香港人可能都没办法跟我比——这两部片子,我很快就会有私人DVD收藏,而且花费只相当于他们买一张电影票价格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中场休息,看到文化中心大堂里绕了几大圈,秩序良好准备进场的观众,我就像一个狱中的良心犯,对外部世界井井有条的庸常心生一阵悲悯。
其实,可笑之人可能恰恰是我自己,而不该是勤勉守纪的香港人。慵懒,不守规矩,缺乏自律精神,并且自鸣得意于此,维港的灯光,永远只是你的风景,而不是你可以理解和享受的生活。
photo by 兽兽




“痛心疾首”20周年
程翔﹕以笔报国 责无旁贷 ——纪念文汇报“痛心疾首”开天窗社论发表2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