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ily Archives: 2008年11月9日

我们如何感受民主——兼答友人

《罢免村官》(2005),摄影/兽兽 亲爱的D, ……是的,正如你在信中所说,“歇菜吧,和菜头”不是个好标题。在公众辩论的领域之内,这种表达流露出暴戾之气,言下之意是要让对方闭嘴。而在语言中消除种种暴力的表达,这正是我们一直致力的志业——我们不仅热爱汉语语言文字本身,更期待吾国吾民皆能以一种平和且讲理的方式,解决目前存在的大量难题;唯有如此,一个和解的、民主的中国才是可期的。 事实上,这场大选,我关注的焦点并非奥巴马本人。奥巴马是黑是白,他如何以其个人魅力,在民众中掀起宗教般的狂热,或者上台后能否拯救处于困难局面的美国,这些都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我感兴趣的是,中国人如何感受这场大选,关心什么,恐惧什么,又忽略或者遗漏了什么。我私下以为,此类问题的回答,或许有助于我们了解,中国迈向民主的进程中,困难在哪里,造成困难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尽管你我都同意,社会转型过程如此漫长,等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也许是好几代人以后的事了。 如是观之,奥巴马演讲中提到的那位106岁的老妇人Ann Nixon Cooper何其幸运:她见证了黑人从争取投票权到当选总统的历史。这个难度有多高?想想看吧,我们的后代,有一天早上从梦中醒来,打开电视,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国家:汉族人口只占全国人口的60%,一位藏族人士或者维吾尔族人士出任国家最高领导人。而现实情形是,中国人口是美国的四五倍,我们面临的每一个问题都因人口基数和地区差异被放大无数倍。 中国人没有美国人那种种族大熔炉的经验,难以体会,奥巴马胜选之夜,何以有如此多的美国人泪流满面。我有时甚至觉得,在某种意义上,美国在为全世界进行着一场社会变革的实验。这场实验,发端于百多年前的废奴运动,经二〇年代妇女争取投票权运动,六〇年代民权及反战浪潮,七〇年代同性恋、堕胎权运动的洗礼,并且跨越八〇九〇年代保守主义反挫,终于在今夜结出璀璨的果实。如果剔除其中种种浪漫想象,这一成就确实可以用“梦想成真”来形容,令人羡慕,更值得祝贺。 因而,当和菜头说,“每种肤色的人都会塑造自己肤色的上帝,今年的上帝轮到黑皮肤的那位值班”时,我觉得有必要加以挑战。这种说法,毋宁是在勾销一个国家百多年来无数人赴汤蹈火的努力。若这种说法得以成立,是不是说,今日中国,有人在抗争、有人在坐牢,他/她们的努力也是不值得的?百年后,中国人回顾今天这段历史时,这些人的努力也可以一笔勾销? 每当有人对“西方民主”报以不屑的调侃时,我总会产生怀疑。我怀疑——当这个国家此刻已不再是以白人选民为主导的国家;43%的白人选民、一半以上的妇女把票投给了奥巴马;全球化的今天,是这个国家接受了全世界最多的移民、种族构成最为多元复杂——我们以往所理解的西方民主,这个“西方”,到底还有多纯粹?其中有多少异质的因素有待我们去了解和评估?为什么当我们评价一种民主时,第一反应总是“东方的”或“西方的”,而不是问,这个东西是好是歹,我们可以从中学习什么。 民主本身并非十全十美,民主也不能确保选出的那个人必定完美。民主是协商和妥协,选民只能依据各自素朴的生命感觉,认可他/她们内心认可的那一部分东西——利益、观念、价值判断、信仰抑或良知。至于人心中可以通约或不可通约的部分,不同社会集团之间一致或矛盾的诉求,如何使其求存共处,那是政治家的工作。选票只是一张为期四年的契约,仅此而已。 我不否认,选举过程充斥了迷惑性的煽动策略、华而不实的允诺。通过政治斗争而获取权力,可能涉及到民主受操弄的问题,然而,那只是民主的一个面向。如果认识不到民主的另一个面向,即政治精英通过与选民达成某种契约,把其个人愿景和国家前途联系在一起,并施展拳脚,那么整个社会只会弥漫一股悲观失望、无所作为的氛围。 我觉得,中国人对于民主的挫折感,一方面来自于国家对公民权利的钳制,另一方面,也来自历次运动给人民造成的心理创伤;这些创伤经验,至今影响了许多中国人对何为政治的看法:政治是阳谋和引蛇出洞,是父母互相耳语或眼神提示的那个不可触碰的话题。基于这种经验,许多中国人不能理解,一个“社区组织者”,何以统领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小子不够格,不够经验。与此相对照,中国人熟悉元老政治,我们曾目睹领袖在感到权力受威胁时,调动军队对异见者加以血洗,即便在此极端情况下,人们也从未试图质疑,丰富的“政治经验”能否跟善政和良治划上等号。清宫演义里你死我活争夺大位的桥段,电影里菊花台之现代屠城隐喻,构成了我们心目中的那个“政治”。由此,许多中国人的公共生活中,没有政治,只有“不要谈政治”。 一旦政治被感知为仅仅关乎权势、算计和利益之争,而无关进步理想时,社会系统工程中那些所谓梦想的东西,随着中国数十年极权统治之乌托邦实验的失败,被大多数人抛弃了。此种关于政治的狭隘理解,也影响到日常生活领域,那些可以开展文化斗争的契机和可能性,或消耗殆尽。在我看到国内有关美国大选的评论中,论者往往重选举策略而不重选举议题:堕胎、同志权益、环境保护、枪械控制、互联网管理此类日常生活的议题,由于看起来不够“政治”,缺乏深入分析,甚至进不了评论者法眼:“这些东西,离中国太遥远了”、“谈论这些,到底跟我们的生活有什么联系?”(由于美国强势的经济和文化实力,我们确实需要反抗其文化霸权,然而我们同样应该反省,这种反抗,有没有可能被另一种霸权所操弄利用。我希望在此提出的要点是,媒体对美国大选的评论,哪些议题可见,哪些议题不可见,作为读者应有所警惕。) 且不论这些议题多多少少已经影响到中国的现实情形(比如近年来国内兴起的反同性恋话语,某些大学开展的“守贞”教育,都跟美国较保守的宗教团体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重要的是,与中国情况有所不同,在美国国内,所有这些话题都是可以拿出来公开辩论的。 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例子,是候选人就堕胎问题展开辩论时,主持人问麦凯恩,“你认为哪一个时刻是生命开始?”麦凯恩声音哽咽,答道,“形成胚胎的那一刻”(conception)。观众席中掌声雷动。 在美国,保守派和自由派关于妇女权利和胎儿生命权展开的辩论,“生命何时开始”决定了胎儿的生杀予夺,其背后隐藏的社会脉络,是长期以来右翼宗教观点和自由主义身体解放议程之间的冲突。中国人对这个议题是不敏感的。在中国,由于生育控制和妇女被鼓励参加社会劳动,堕胎从未被当成有关生命权利的话题。文化相对论者固然可以归结为文化差异,可是,如果有关权利、正义的辩论不进入此类细节,社会变革又何以能够进入国家和个人政治的层层肌理? 我要说,媒体和网络评论回避或有意忽略了某些实质性的社会议题,这就是我们谈论美国大选和“西方民主”时遭遇的中国语境。如果在一个社会里,人们对关乎生命的议题缺乏敏感,或者,遇到某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评估回答这个问题可能存在的风险,而不是直指问题核心,(这一点正如我们时常在学生那里遇到的反应,这个论文题目,敏感不敏感,能不能碰,而不是说,这是我们的社会和文化中存在的一个问题,我要解决它),有必要提问,我们理解美国民主,形成此种感受力的社会氛围是什么,背后的前提假设是什么,可能存在哪些问题? 表面上,选举过程是无休无止的演说、与选民亲密接触和秀场活动,实际上,在这些表象背后,选举过程是不同世代、不同种族、不同性别和性倾向、不同阶级、不同信仰的人,就利益分配和价值观等国家重大事务进行辩论和协商,并且为未来校正航向。同时,法治为观点的交流冲撞过程提供安全的环境。 如果像有些人津津乐道的,选举是一场游戏,那么我认为有必要强调,这种游戏因其教育和示范作用,对公民社会的健全发展至关重要。正如荷兰学者Johan Huizinga所言,文化的观念、人类社会运作的奥秘,从来就是在游戏中形成和发展的。通过民主这场巨大的游戏,规则建立起来,并且推广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 2000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戈尔败选,有人力主抗争到底,戈尔回答:“我赢不了。即使我赢了,也赢不了”。八年后,东方的泰国人回应说,我们的政党也应该像美国人一样,尊重规则,促成和解。 奥巴马当选第二天早晨,NBC记者到加州一所小学采访那里的小学生。一位拉丁裔男孩说,如果奥巴马能,那么我也能。 民主不是别的,民主提供梦想,民主是一种教育。现阶段,在实现民主的社会氛围及政治条件尚待落实的情况下,作为评论者,我们在中国迫切需要做这样一件事,就是催生一种新的感受力,把民主理解为公民教育的过程,而不要唤起这样的感觉:民主仅仅是技术性的选战或营销策略,更不要为民众由于历史创伤而造成的愤世嫉俗推波助澜。唯有如此,回首往事,我们才可以欣慰地说,我们今天为民主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兽兽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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