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五月 2008
[转载]艾晓明:每个人都可以战斗在汶川
推荐语: 如果每个人都在追求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如果意义是生活得以持续的源泉,那么有必要反思:意义从何而来、由谁提供。我觉得这篇文章有冲击力的地方在于,作者分析了这场灾难降临后,我们精神生活中那种自我抒情的来源,即对于意义的建构和取舍。具体表现为:无视身边的苦难,渴望一种被赋予了意义的苦难,并且渴望在这种有意义的苦难中实现和完成自我。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能指向另一种能指的滑动,这一滑动过程并不指向现实中的苦难,而指向 一种想象性的自我完成——如果我们不采取那种解释,即认为这是极权社会里人们趋利避害的一种反应的话。也许,这只是同一过程相互交织的两个方面:一方面 知道禁忌和禁区在哪里,另一方面,又在一个肯定的方向上合理化这种逃避和遗忘的行为。作者提供的对策是,默默耕耘,去发现日常生活中尚未发现的意义。 说到灾难本身,发生在这个国家的灾难何止地震,但记忆与遗忘总是被意识形态有选择地操弄。反右受害者逾五十万,大饥荒死三千万,河南输血感染艾滋病者 无法计数。值得思考的是,这些超地震遇难人数数倍甚至数十倍的灾难,还有我们身边大大小小的不平,为什么都被选择性地遗忘了。 兽兽 5.20 每个人都可以…… ——回复李劲松律师的思考 艾晓明(中山大学教授) 李律师的来信我看到,相信这么多天来,所有人都是如此的寝食难安,一次次泪流满面,为地震中蒙难的同胞骨肉悲痛,恨不能飞身前往汶川,加入救灾行列。我周围的确有一些朋友坐言起行,现在就在那里建功立业。 一种善意、一种大爱被空前地调动起来,在这个时刻,几乎没有异议(就算有,也会强忍着),骨肉同胞、人道人性似乎压倒了一切。 我感到创造意义的伟大力量。人们是多么渴望过上意义的生活啊,多么希望自己的生命价值被肯定,多么愿意看到爱与同情、战胜天大难关而众志成城的形 象。现在,一个国家都在建构着、体会着这样的信念,并且催化着、扩展着人们的善意,连乞丐都在捐款。救灾奇迹之外,我们看到火热的道德良善之花,遍地开 放。 我无比地敬慕舍生忘死的前线将士、新闻记者和志愿者们,但是我依然要说点别的意见—— 地震就像战争爆发,但它不是生活的常态。人们终归是要回到日常生活,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领域,有许多意义没有被肯定、没有被发现或者,意义被排斥了。 就在无数人打爆热线要求领养汶川孤儿时,我身边的一位同事,她抚养的孤儿得不到任何社会照顾。六年前、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医院,她抱回了被遗弃在襁 褓中的女婴。现在,这个孩子到了入学年龄;可是,无论她怎样解释,我们中山大学附属小学,拒绝按照教师待遇录取这位女童。为此,仅仅上完小学,我的这位年 轻同事要为孩子支付接近9万的学费。这个数字相当于一个讲师一年半的收入,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年半即547天里她不可以吃饭喝水,更不能赡养老人抚育幼 女,且必须照常上课挣工资。我这样说,大家可以想见,堪比埋在废墟下的奇迹。 同样,当几十亿的捐款涌向四川受灾地区时,我们也不能忘记,就在中国农村的很多没有受灾的地方,连干净的生活用水也不具备。我在湖南某城市看到, 离豪华市区二十多公里外,农民没水喝,要花钱买。井水正在干涸,剩余的水绿油油的。农民在水缸上放一个水盆,用一条浴巾过滤水,那浴巾比城市家庭的鞋垫还 要浑浊。在湖北过去被称之为鱼米之乡的地方,有一个地方叫做肝炎村,那里的水沟没有一条是清澈的。革命年代引进的"革命草",侵占了本地水草的地盘,这种 外来植物夏天疯狂繁殖,冬天就烂在水里。如同大多数农村地区一样,当地也没有地下排污系统,人们的新房旁垃圾遍地,塑料、橡胶下雨时随风漂浮,天晴后也不 降解,放眼望去,遍地污泥浊水,野蝇飞舞。 我不需要再说河南农村的艾滋病如何肆虐了,成千上万因卖血感染艾滋病的家庭失去亲人,孩子失去父母,多少人间惨剧永远地掩埋了在田野里起伏的坟茔 之下……我也不必说,因为过去种种政治灾难导致的社会地震,又有多少亲人骨肉分离。去过夹边沟的友人说,那掩埋过尸骨的地面依然可见大饥荒亡者的头发,仅 凭肉眼,不仅可以看到摇曳的发丝,且能辨析带着颜色的破烂衣襟。当年奄奄一息的濒死者,无力深埋同胞的遗体,以至于几年之后,村童可将骨架子竖起来与之嬉 戏。此情此景,闻之谁能不惊悚,真真如《吊古战场》之语,"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 听闻一个又一个的朋友说着要去汶川、要去领养孤儿时,我感到意义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当一种意义不再需要阐明时,剩下的,似乎只需要精诚骁勇了。牺牲啊牺牲,我们为了有意义的生活而生,我们亦可以赴汤蹈火——只要那是有意义的。 可是,既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去汶川,既然我们如此地受到抗灾精神的鼓舞,难道我们不能发现身边的汶川或其他灾难的受害人吗?我们能不能以那种 救灾精神,为解除日常生活中的苦难尽一点力、做一点事?李律师,当你和你的朋友们一次次奔赴临沂,为盲人陈*光*诚呼喊时,你是在奔汶川;当你承受着巨大 的压力,为政*治犯胡*嘉辩护申诉时,你是在奔汶川;当你和你们一批律师期图为遥远边区少数民族同胞争取法律权利时,你毫无疑问也是在奔汶川。尽管在其他 话语脉络中,这些领域不叫汶川而叫做犯罪,但那只是符号的能指和所指不同而已。 如果说,我们每个人都希望着,地震的灾难是可以避免的、至少是可以减轻的,那么,我们日常的平凡岗位,何尝没有可比汶川的考验和挑战?那些执著地 守护家园、抗拒暴力强拆的户主们、那些为了河流湖泊跋山涉水的环保工作者们、那些每日守在各大论坛力挺关注社会扩大参与的网友们,何尝不是监测余震扶危解 困?我们可以在各自的专业做清理废墟的勇者,可以在那些尚未引起关注的领域默默挖掘,发现未被发现的意义,这意义如同汶川抗灾一样不可小视;天涯何处无芳 草,何必马革裹尸还。 每个人都可以救灾,每个人都有能力发现并遏制身边的世界不要变成汶川。窗外,冷雨阵阵袭来,让人忧心那山崩地裂之处。为了灾区浴血奋战的人们,让我们祈祷。汶川在我们心中,努力,就从日常生活开始。
Posted in 未分类 5 Comments
媒体如何再现死亡
这两天报纸、电视上全是有关地震的影像,除了诉诸于视觉和听觉震撼,还有味觉刺激。昨晚TVB晚间新闻,现场连线的记者戴着口罩,形容四处弥漫着“尸臭”和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最震撼的莫过于《苹果日报》刊登的一幅照片。照片上是俯拍的废墟现场,几位穿桔红色救生衣的队员,身下是挤成一团死去的孩子。画面有类似宗教图像的静谧和悲怆感。救援者背上印着“China”、“救援”的字样,交代了特定的国族和场合,具有标识作用。 而我有一点担心:死亡、尸体的直接呈现,在镜头两端,是否导致某种伦理上的问题。地震是一场席卷一切的大灾难。大规模的房屋倒塌,私人宅地彻底暴露于公众视线之下。这些场景通过数字技术和卫星,传遍天涯海角。倒塌的民宅好像一个隐喻,隐喻了灾难发生之后,公众对于私领域的窥视是“合法合理”的。因而,那些拍摄苦难场景的人不需要征得被拍摄者的同意;那些毫无防备下死去的遇难者,他们也无从向摁下快门的人要回最后的尊严。 我们知道,在医疗领域,对于死者遗体的处理有固定的程序,那种毫无遮掩的对死者身体的暴露是要受谴责的。因为这不仅事关死者生前意愿和家属感受,也事关我们如何对待自我,对待个体死亡之相关议题。由死亡仪式的日常经验抽象出来的若干原则,影响了生者对于彼此之间亲密、隐私、距离、安全感、身体归属的想象和规定。这便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伦理”的那一类东西。 我们从别人对待死者的态度里照见自己亡故后的影子;其中复杂的反应,有恐惧、自怜,也有慰藉。如此,善待死者是基本的人伦底线之一。由此可以理解,电影《叶落归根》里赵本山扮演的男主角,何以为一句承诺铤而走险、千里背尸。有报道说,汶川地震中痛失妻子的一名男子,用绳子将妻子的遗体绑在背部,用摩托车送往太平间。他执拗地认为,妻子不应该被遗弃在那些尖利的碎石堆里。还有一幅令我感动的画面发自日本救援队工作现场。图片报道说,日本救援队于5月17日早上7点20分发现两具遗体,一位28岁的少妇和她怀里两个月大的婴儿双双遇难。所有日本救援队员站成两排,默哀片刻后,遇难者遗体才被送走。逢此艰难时世,唯有从尊重生命的态度里学会尊重,从爱的行动中发现爱,灾后我们才能够应付远比重建家园困难得多的心灵煎熬。 质疑暴露死者身体的影像,不是要否认新闻工作者的付出和努力。这些震撼的场景所激发的同情心和意志,可以带动从捐款、献血到志愿行动的一系列具体动作,受益的还是灾区民众。我只是希望媒体在呈现苦难和死亡时,能够小心地做某些技术性的处理。美国NBC晚间新闻所有暴露死者身体(头、脸、四肢)的镜头都做了滤镜处理,澳大利亚网络媒体在可能引发读者不安的图片出现前标上警示记号。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关怀。 让我们的善意更完满一点,让他们离去时少些许遗憾。 (发表于《南方都市报》社评版)
Posted in 未分类 2 Comments
需要一种平白晓畅的文风
早上看南都电子版,中午又在报摊上买了一份,算是对灾区募捐。告读者书、社论立 意都很好。中午凤凰卫视的“有报天天读”,杨锦麟对此也称赞有加。可是我不喜欢那种对仗的骈体文风。也许写作者对这些文字在新闻史上的地位有所期许,自我 想象了一个“天将降大任”的写作位置;煌煌大文中足可听见历史的回音。也可能,写作者有意使自己的表达区别于中央大报和地方同行的“人民体”风格,以凸显 一种自由思想、独立意志。可是这种文风,知识分子会叫好,却不利于跟底层民众的交流。 也许,就语言文字的平白晓畅而论,我们都应该学习毛。毛有古典诗词底子,但他的政论文字,完全是学白居易的。再加上写作班子的千锤百炼,他的“雄 文五卷”是现代汉语白话文的典范。原因之一,是他清楚地知道写出来的东西要给谁看。也因为如此,他的语言风格在几十年间深刻地影响了亿万人的生活,控制了 他们的思想,决定了他们的思维方式。此为不幸,但也可为我所用。 要想在政论文中达到一种气势磅礴的效果,不妨从中央编译局的马列著作译本那里获得语感。那是现代汉语翻译体语言风格的典范。 固然,语言表达应该有它丰富、流动和创造性的一面。但作为公众意见表达的平台,木心不是好的学习对象,许知远也不是。给媒体写评论,好的榜样是王小波,他用浅显的短句表达复杂的思考;好的榜样是龙应台,她的文字除尽戾气,却又寸土不让。 平白晓畅的语言风格,始终是接近民众,平等交流的利器。 附录: 颤栗兄回应 除了龍應台和王小波,我覺得你說的其他典範實在有問題…… 平白和曉暢的白話文就能和底層民衆交流嗎?目前我們的國情是:很多人還不具備用白話文思考的能力,正因爲編譯局把範疇與語言之間的聯係給弄得愈發糊塗,白話文也未嘗有機會歷經不經束縛的思考與辯難。 接近民衆的,永遠是OK!或者Hello等花邊新聞/八卦雜誌,不會是高文典章,哪怕語言平白曉暢。 兽兽回应 我说的语言风格,仅就有利交流而论,至于玩赏和实验,那是另一回事。语言的物质内核与意义外壳,若即若离,里面有许多有待理论解开的问题。我在此所表达的,更多出自日常经验,而非理论。 民众喜看花边新闻还是高文典章,这事关个人选择。但,社论作为报社同仁观点之最强音,事关媒体立场。我以为,如果南都选择的是民间立场,就不应只是在价值判断上以民间为取向,却在文风上疏离民间的语言经验。 但你说的“白话文思考能力”,也让我反省用语不周的地方。我说的白话文经验,确切地说,指的是口语化的表达。 我也觉得,从实践上看,审视华文媒体的语言问题,应该考虑诸如台湾跟香港的例子。港台媒体的政论文风格,虽各有其在地的语言特点,但急流下的河床,依然是五四白话文运动所开创的书面语与日常口语紧密联系的传统。 关于“毛文体”,李陀有很好的分析,值得一读。 http://www.philosophyol.com/pol04/Article/aesthetics/a_art/200409/1167.html
Posted in 未分类 Leave a comment
你爱的是哪个中国
中午吃完饭已近两点,从校外小食店返回时,有大队人马往珠江边的滨江路涌去。红旗飘飘,这是好多年不见的景象。路边的报贩忙着收拾摊位,咖啡店的服务员偷闲跑到门外眺望。那些年轻面庞上满是笑意和自豪。我在迎接奥运火炬的旗帜与人潮中逆流而动,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毅然全力地穿越一条裹挟一切的大河。 18年前,1990年,亚运火炬接力经过我们那座小城市。我所在的小学有着全市出名的鼓号队。在全城迎亚运的热潮中,我们的鼓号队被选定为迎接亚运圣火的方阵之一。记得火炬抵达前晚,所有的小队员被接到市体委招待所集中住宿,凌晨三四点起床,穿戴整齐,似乎还化了点妆。睡眼惺忪的小朋友们在火种到达火车站出口的一刻惊醒。那个风雨飘摇的火车站之夜,好像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镜头,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 今天我又想起了18年前的那个夜晚。此刻我并非要抨击同胞们的爱国热情,也无意为自己的“精英心态”辩护。我想说,相对于凌晨时分被叫醒,睡眼惺忪迎接圣火大驾的那个小学生的我,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以一种自然而轻松的方式,表达自己特定的情绪,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进步。 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无论这穿城越池的火把一路经历了多少艰险,遇到了多少异议表达的场合,很多时候,所谓的爱中国,我们所竭力维护的“中国”二字,对于每个人而言,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有人说我爱中国,可能话脱口而出的一刻,他想说,我爱一个我辈立志为之奋斗的中国,因为我的家在那里,我想念家里的父亲母亲,想念我的青春韶华。 有人说我爱中国,可能话脱口而出的一刻,他想说,我爱一个我辈为之流血牺牲的中国,我有爱人或同学死在凌晨时分的广场上。我有权利回国,我也有权利爱国。 有人爱文化中国,有人爱小说中国,有人爱美食中国,也有人爱那个天空湛蓝的雪域中国。 因此,我们每个人爱的是一个千差万别的“中国”,与自己有限的生活经验相关的那一部分“中国”。同理,世界上也有许多人不喜欢中国,他们不喜欢与我们喜欢的,很多时候可能并非总是同一个中国。 在湍急的人流中,我看见下渡村那些平日靠收房租度日的阿婆们,她们一字排开,把红红白白的国旗、奥运小旗,一束束扎好落齐,三块钱一支,今天又可以挣不少。她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沾上伟大祖国的荣光。然而,这个有着千年文明的三角洲上,她们寻常而安逸的生活,穿越时代,勾勒出绝大多数普通中国人的生命正史。这是一个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心之所向的中国,一个寻常人的中国。
Posted in 未分类 5 Comments
《红色美术》/ Red 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