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亚:一间咖啡馆和一座城市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中央大街的石板路上。箱子沉甸甸的,里面塞了开会的文件、手提电脑和两包哈尔滨红肠,还有打算在飞机上换的夹克和运动鞋。此时户外温度零下十五度,出租司机告诉我,哈尔滨今年是暖冬,而松花江上刮来的冷风依然让我这个南方人脸颊生疼、四肢僵硬。我步履匆匆,心里有些着急,还有四个小时我就要坐上回广州的飞机,而那家叫露西亚的小咖啡馆,仍未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得知露西亚纯属偶然,来哈尔滨开会前在互联网上查询当地资讯,秋林、边贸市场、防洪纪念塔、圣·索非亚大教堂,都是网友们一致推荐的景点。而有一位网友的推荐让我眼睛一亮——

“松花江方向中央大街尽头的露西亚咖啡厅,它在一本名为China的杂志上被列为50家 最佳餐厅之一,除了精致的环境布置周到的服务之外,还可以感受到一段历史和了解一位俄罗斯夫人在中国的经历。听哈尔滨的朋友介绍说这家店始终是赔钱经营的,老板只是为了纪念那个家庭和那位夫人才坚持开下去的,甚至连很多当地人都不是很了解这家有品位的咖啡店。我去了之后非常感触,所以竭力推荐给各位,希望你们不要错过。”

前一晚会议主办方请大家参观冰雪大世界,照片是拍了不少,但我却颇为失望。这届冰雪节场面不可谓不宏大,包装不可谓不用心。据说因为与韩国合办,耗资人民币四千五百万 元,开幕式还请来“大长今”的扮演者李英爱做宣传。那些冰灯花花绿绿,在我看来背后的意识形态却相当陈旧,什么“一帆风顺”、“迪尼斯城堡”, 国内蜂拥而起的灯展、花展、园林展,用的都是这类主题,差异仅仅是打造的材料不同,或者举办地点不同而已。更糟糕的是,这类橱窗式展览与当地民众的生活完全无关,它只是外来者想象中的所谓旅游特色而已;旅游者也借助某些图片上的地标,说明我到过这里、到过那里,仅此而已,这几乎成为旅游者跳脱不了的记忆城市的方式。然而,除此之外,一个旅人,他能否也可以做点别的?或者,能否以另一种方式记忆一座城市?

我喜欢的方式是,每到一处,选一间小馆子坐下来,细细品味一两样食物。不一定是多么富丽堂皇的饭店酒家,但是一定要有植物,墙上有一两幅别处见不到的照片,或者手绘的 简单图画。所谓物是人非,一座城市可能在几百年间,由于战火和建设而变得面目全非,然而,食物的味道可能还是一百年前或者几百年前的味道——我们今天看到闻到的食物的颜色气味,与几百年前的先人看到闻到的,大概相差无几罢。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好些人事和场景,早已随时间消逝而淡忘,但是,台北士林夜市的大 饼包小饼,澳门大利来的猪扒包,苏格兰爱丁堡的哈吉斯(haggis),一种用羊或牛切碎的心肺肝,板油,洋葱和调味料混合而成的食物,这些用味蕾来记忆的气味和细节,却教我永远难忘。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是几年前,在英国一个叫路易斯(Lewes)的小镇,我和朋友在小河边一座磨坊改成的茶馆里喝一种用柚子叶和姜制成的茶,忽然看到桌边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标牌,上面写着,维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曾生活于此,窗外静静的小河,那是作家自沉的最后归宿……直至今日,每当翻开吴尔芙的小说,我都会闻到姜片和柚子叶的清香。

露西亚,原来是Russia的音译,我在中央大街与西头道街的交叉处终于找到了它。这个名字用黄色的颜料写在绿油漆刷成的招牌上。一栋两层的淡黄色小楼,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晒太阳。进门 是一个大酒柜,前面摆着一大盘曲奇饼,一只小熊咧开嘴,朝着小饼干们微笑。我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解开围巾,脱去手套,阳光正好从橱窗一角斜拉进来,有细 小的微粒在光线中跳跃起浮,整个屋子充满了春天的暖意。身边的窗台上摆放着铜制的咖啡壶、瓷罐,蔷薇还有玫瑰。馆子里人不多,一位俄罗斯少女坐在我对面, 对着镜子细细地描口红。服务员穿着俄式的宽大碎花裙子,不紧不慢穿梭于绿色的桌布间。来得不巧,她们这儿最有名的油煎包、菜卷、肉饼都已卖完。好在我已吃过午餐,就点了红菜汤、俄式红肠和一杯摩卡,再要了半份土豆泥补充能量。

点完吃的,我起身四处看看。几个大的玻璃柜陈列了一些纪念品,有老式相机,一套日本朋友送给咖啡馆留念的瓷器,一架木纹钢琴。细心的店主写了说明,原来是1889年造的法国钢琴。钢琴上摆着店主致顾客的一封信,我读完相当感动,值得全文录入如下——

达维坚果·尼娜·阿法纳西耶夫娜 生平简介

1910年12月8日出生在黑龙江横道河子的一栋二层楼房内。三岁随父母来到哈尔滨,住在道里区中国五道街。1936年迁入红专街与通江街交叉处的二层楼房的新居(1993年拆毁)。1939年至1954年曾在道里秋林任会计和会计主任。1956年曾在哈工大图书馆做俄文书籍管理员工作。1957年在道里区上游街苏联侨民会(现科技馆所在楼)做会计工作。2001年9月26日去世。

前半生她的生活是愉快而充满幸福的,后半生几乎是在上访、诉讼的苦闷和孤独中度过的。1972年12月14日, 她的母亲在睡眠中去世。她的精神受到很大的打击。从此几间空旷的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留下的家具、一架旧钢琴及许多照片在一起。对上帝的信仰和对房屋财产的守护,有力地支持着她的生命。忍受无数难以想象的艰辛顽强地活着。她不会讲汉语,仅仅几个词无法表达她所要说的事情。她非常有教养,精通英语、法语和拉丁语。这个被视作异类,身材高挑的女人,对于周围无缘无故的谩骂和打过来的石头,她只是停下脚步,伸长食指,拇指扣在中指上,同时圈起无名指和小指左右摆动,示意这样不对,或这样不好,善良而坦白的目光在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做?实在疼痛难忍的时候才会用俄语问:“为什么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只是在走路。”她一生从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以一种平和的心态,一天一天活在哈尔滨这片异国土地上竟是九十一年。她带着什么样的心境离开了这个陌生而不宽容的世界呢?

遵照她的遗嘱我买下了她家里的破烂物什,钱由澳大利亚的俄侨带给了她的妹妹丽吉娅。这些破旧的家具、照片和衣物,仿佛仍然可以看到当年她家里优雅而和谐的生活情景。我买下这些东西,只希望做一个小纪念馆,告诉活着的人们,这座亚洲唯一的欧洲式样的城市是怎样出现的,曾经生活过什么样的人,这些人在这座城市里曾经怎样生活过。

我由衷地钦佩那些面对苦难无所畏惧的人们,那些面对伟大的建设和创造无所畏惧的人们,面对抛弃已创造的伟大而被迫逃亡仍能无所畏惧的人们。不管她是什么民族,她和我是一样的,是人类!——永远怀念那些勇敢……(接下来的文字看不清)。

照片上的尼娜有高耸的鼻梁和光洁的脖子,我难以想象这位美丽的俄罗斯少女和她的家庭如何度过文革浩劫,也无法体会几代俄罗斯侨民在异国土地上的艰辛和创痛。这种感觉,就像我在塔科夫斯基电影里,看到中苏士兵在边界上对垒的纪录片镜头时,由于陌生而产生的不安和疏离感一样——俄罗斯人眼里的中国人,怎么竟是如此暴虐、粗俗和不堪?在内心被刺痛之余,这些视觉性的场景,也让我从此对教科书的解释心存疑虑。在露西亚看到的另一些照片加强了我的这一印象。有一组照片是关于1932年哈尔滨洪灾的,在官方叙述里,这场灾难这样被记忆:

“1932年的大洪水是自哈尔滨有水文记录以来最大的洪水。1932年7月,哈尔滨连续降雨27天,加之哈尔滨上游嫩江、第二松花江和拉林河流域连降暴雨,形成了哈尔滨洪水。8月7日,松花江决堤,现在的道外区大部分受淹。8日,顾乡、道里部分地区受淹,街市可以行船。12日形成洪峰,最高水位达119.72米。”

“1932年洪水跟猛兽无异,有2万市民被它吞噬了生命。当时哈市共有38万居民,因伪政府抗洪领导不利,瘟疫蔓延,受灾难民达到23.8万人,占总人口数的62.6%,直接、间接经济损失按伪币计算达2.3亿。”

在露西亚见到的这组由俄罗斯侨民拍摄的照片,则提供了关于1932年 大水不同角度的叙述。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俄罗斯小女孩的全身照。小女孩六七岁光景,卷起裤腿,一脚搭在小舟上,脸上写满快意的笑。从着装打扮看,这是一般 阶层的俄罗斯侨民,他们是跟原住民一样遭受洪灾的老百姓,并不是享有特权的一群人。图片解说文字写道,在俄罗斯侨民眼里,洪水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涌进城市的洪水提供了人类与自然亲近的机会。这种基于人与自然关系的全然不同的理解,与那些由死伤数字和责任追究构成的城市记忆迥然有别——如果,死亡、瘟疫和各种破坏被认为是这个世界得以运行的有机部分,那么,天灾所带来的伤痛与悲剧也是可以得到解释和平复的。

我相信,这股来自内心深处平和而饱满的力量,支撑尼娜走完她一生的苦难。这个在中国北方城市里生活一辈子,当过会计、图书管理员,被当作修正主义分子批斗的俄罗斯女人,在她的眼里,是不应有战争和政治分歧带来的人的隔阂的,所有人应该相亲相爱,而不是互相报以石子和拳头;所有人也应该过一种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应该有干净的衣物、洁白的袜子和温暖的毛靴;再苦再穷,也可以在小咖啡馆或者小酒馆里喝上一盅,闲聊打盹。尼娜身上的伤痕、那些破败的家具仿佛是一个见证,它见证了个人历史是难以用殖民与被殖民的一套宏大叙事来囊括的,个人历史也不可任由国家、政党根据亲疏好恶写就的历史来洗刷。同样,作为空间与记忆的咖啡馆,不应被简单当作小资情调或奢侈生活的表征——在今天的中国,咖啡馆通常成为社会文本再现中关于流行品味和中产身份的符号。咖啡馆本是不同阶层——大资小资、无产有产、富贵贫困、绅士嬉皮——会聚交流的场所,我个人的看法,泡咖啡馆仅仅可以说明,人人均有权力过上体面从而有尊严的生活。

服务员和厨师在一边大声说话,顾客们反而低着头轻声细语,我知道,那个沉浸于内心生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我想到这间小咖啡馆里挽回点儿什么,而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窗外中央大街的完整轮廓,已被几座绿色玻璃装饰的所谓“现代”建筑弄得不伦不类。到哈尔滨当天夜晚,我在索菲亚教堂四周闲逛。与金壁辉煌的教堂穹顶相辉映的,是广场上一小块一小块结冰的痰渍;那些坚硬的痰渍由于鞋底的打磨而变得闪闪发亮。

尼娜,当她在孤寂与困顿中离开这个世界时,是否想起了暮霭沉沉的俄罗斯大地?是否闻到了西伯利亚平原上金丝雀和草梗的气息?她是否想起童年那些装在贴金边的蓝底椭圆相 框里的肖像?古老世家的保护者古里、西门、阿维夫的圣像,不是为了你我宁静、幸福、美好的生活而世代流传吗?

我恋着你,也追思着先人——他们
百年前也曾在此幻想,恋爱;
夜间我常常来到这片废园,
在他们仰望过的星空下徘徊。

(伊万·蒲宁,Ivan Bunin,1870-1953)

感谢露西亚,感谢店主的努力,他让一段渐行渐远的城市历史,让一种优雅而庄严的生命态度,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得到温暖且隆重的祭奠。

2007/1/5-1/7 Harb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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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1. Posted 2009年09月13日 at 12:54 | Permalink

    这家cafe去过两次

  2. eggroll
    Posted 2009年08月2日 at 18:54 | Permalink

    很有深度的文章,另外有机会一定去这馆子看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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