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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Father, Strong to 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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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东

我猜,贾樟柯喜爱《东》更甚于《三峡好人》。 “东”,当大屏幕上打出这个字时,我心里就不断回响起这个单音节,圆唇、闭气、鼻音,读起来仿佛写下情书第一行时的恋人絮语。“亲爱的东”,又比如,“亲爱的红”,“亲爱的军”……这里指的是刘小东,导演在中央美院念书时的好友,纪录片的主人公。然而,“东”也是个让中国人联想丰富的字。日出东方,伟大领袖,无数出生于那个年代的男女为了誓死捍卫而得到这个名字。贾樟柯名字里没有这个“东”,但是他也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上面有五角星、红领章和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三十年前,这是祖国花朵们的集体造像。 造像,刘小东在谈北魏石刻时说到这个词。在纪录片里,刘小东给三峡工人造像、给泰国的性工作者造像,贾樟柯则给刘小东造像;一个用画布、画笔、刷子,一个用的是摄影机。刘小东不断地说着“没意思,有意思,没意思,有意思……”没意思,说的是西方油画传统给中国画家带来的包袱;有意思,想画点儿有意思的画。摄影机前的贾樟柯,当刘小东说这话时,他是点头还是摇头呢?刘小东的困惑,是否也是他的困惑? 刘小东说起北魏石刻,膜拜于民族造像术的不朽光芒,他说,当年画油画模特都是那些西方脸孔的石膏像,而自己绕了一个大圈儿,发现应该回归中国造型艺术的伟大传统,“是搞中国人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了”。有意思的是,他这说话时,画布对面的模特是一位泰国女人,性工作者。刘小东造了一个词来形容他描摹的对象——“热带人”。他说,我想找到“热带人”的那种感觉。 “热带人”,暗示了画家希望借助异国情调而赋予其画作以视觉上的区别特征和冲击力。纪录片将这种异国情调通过画作的静物特写和富于渲染性的音乐给予放大了。这个犹在镜中的泰国女人,线条丰满,风姿绰约,贾樟柯紧接画作特写用镜头补拍了一段关于这个泰国女人的画作说明:换衣服,拉扯胸罩的带子,看电视上关于洪水的新闻……令人惊奇的是,画家在这个从事皮肉生意的女人场景里出奇地保持沉默。图画到电影的这段切换,仿佛买春的男人在进出房间、生意交接时一个神秘而会心的眼神。然而他们对待男性身体时却不是这样的:画家用拳头猛击一位泰国军官的肚子,说这可是团长的腰围啊——这是画家、摄影者、异国的(热带的)被拍摄者共享男性狂欢的一刻。 无论在泰国这个“更南的南方”(引用《三峡好人》里幺妹的话),还是在北方以北,男性世界,男性世界中的女人,闯入男性世界的女人,这是我看《三峡好人》和《东》一个共同的感觉。这种感觉随着赵涛游动的视点而得到印证。通过她的眼睛,观众看到了抢救记忆的考古工地、终日滋事的男性混混群落、钢筋林立的破产企业,以及新建的大桥和大坝,这些富含国家权力和男性力量之象征的场景。个人的感情纠葛在空间变幻和这些巨大场景的反衬下显得琐碎无力——赵涛强迫症一般不断地抹汗、吹风扇;她用铁锤砸开密封的铁柜,仿佛打开一个男人尘封多年的秘密,故事却以她困坐在船舱这个更大的铁柜里来结尾。 《三峡好人》里庸常的、毫无生气的男人与美丽、决绝,但同样无力的女人的对立,构成了贾樟柯图解当下中国现状的方式。影片营造的这个男性世界似乎在暗示导演的焦虑,对于男子气之匮乏的焦虑。这种匮乏,在纪录片《东》阳刚的男主角那里得到了补偿——这位画家因为画了这个阴柔异常的泰国女人影像,更凸显了他身上的男子气;导演在他的画家友人笔下异国的(热带的/“东方”里的“第三世界”的)女体静物特写那里得到了同性之间温暖的回应。当贾樟柯在中山大学的礼堂里平和地说,寄望于DV手段开启中国人影像生活的新时代时,中国人影像生活的现状却是,刘小东拿着一位打工男人的照片千里迢迢送去给他的妻子,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对着照片细细地摸索。弄堂里,男人全坐着,女人全站着。 音乐的重现、场景的挪用,《东》好像是《三峡好人》的附录和互文;它是贾樟柯的一幅自画像,又是两位男性艺术家的喃喃(男男)自语——他们在各自的梦境中相遇:我的画笔,我的摄影机,真的说出了我要说的全部吗?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中国人的/中国男性的)说话方式了吗?如此,纪录片最后的镜头无疑富于隐喻性,“贾樟柯”和“刘小东”,在闹市里相互搀扶,边走边唱。相对于三十年前孩童照片上那双青涩的眼睛,他们的行走漫无目的,目光依然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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