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载师生笔墨情

不久前接到秦老师的来信，当年少年宫书法班的师生，准备办一个展览，以纪念书法班创办二十年来的师生情谊。信中附了一个表格，其中有一栏，请各位同学填写“当年学习感言”，要求百字以内。我看着小小的空格，第一反应是，一百字怎么够写啊。

我仿佛又推开十年前的那扇大门。书法班教室好像一间干净的大厨房，从五毛钱一瓶的墨汁到精贵的“一得阁”，里面会飘出各种奇异的香味；十几二十张稚嫩的面孔，手握长短不一的毛笔，有的因为身材矮小要站着临帖，有的鼻子下面还挂着两行“清流”，孩子们暂时忘记了窗外探头探脑的家长和玩耍的同伴，埋首于方寸大小的“九宫格”、“米字格”；一位年轻高大的教师，静静地在课桌间来回踱步，不时下笔提点……

少年时，囿于家里条件限制，父母没有送我去学钢琴，我不知多少次躲在钢琴班的门口，用艳羡的目光看着里面昂起高贵头颅的公主和王子。当年书法班的同学，大多如我一样是平民子弟，原因很简单，不像学钢琴、学跳舞，家长要投入很大的心力财力，学书法是最省钱的爱好：一支笔，一张纸，一个塑料墨盒，就是学书法需要的全部家当。相近的“阶级出身”让书法班的孩子亲密无间，更重要的，我们有一位相当“平民”而严格的老师。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书法班师生——朴实，没有花架子，钟情于书法艺术，却有手工艺人般的本分和敬业。

转眼离开少年宫十年了。九七年来广州念大学后，我每年元旦或春节前后都会收到秦老师寄来的明信片。在我少年时代所有的老师中，只有秦老师每年回复我寄去的新年贺卡。倒不是说我在秦老师眼里有多么重要，我们还在书法班时，秦老师就一直强调，做人要有礼貌。他教育的办法是，他自己就很有礼貌。因而，下笔写“当年学习感言”，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拿过多少奖杯，而是书法以外的东西，是一位老师，他的奋斗史和事业心，以至他的个人气质、言谈举止，如何影响了自己的学生，如何塑造了学生的进取精神。

秦老师对学生要求严格，这在少年宫是出了名的。我至今记得，他曾毫不留情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我在作业上溅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几个小墨点。现在回想，他对学生的严格，其实与他对自己的严格如出一辙。在学生眼里，秦老师永远是个忙碌的人，练字读帖刻印、办展览练日语，而且，凡事一丝不苟。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所谓“一丝不苟”的意思，就是要学会挑剔。在书法班里，学会挑剔自己作品上的每一处瑕疵；上了大学，挑剔自己论文里论证不严密的每一句话；到了实习单位，挑剔自己写的新闻稿里的每一个标点……学书法当然是一种艺术熏陶，但学书法的经历也让我体会到，干什么事情都必须对自己有所要求、有所期待。

秦老师其实也有温情的一面。在他工作室的柜子里，有几大捆学生的学习档案。这些多年前的作业，也许很多学生或者家长自己都没保存下来。而今，档案照片上的红领巾，可能已经成为腰缠万贯的老板，那些写出歪歪扭扭的“蝌蚪字”的小鼻涕虫，也已远渡重洋攻读学位。秦老师至今记得我来自哪间小学，而书法班出来的孩子，至今恐怕数以千计。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事业心吧。作为老师，对学生过去的一举一动记得一清二楚。没有当年的心血付出，哪有今天刻骨的记忆？少年宫老师，绝对是付出大于收获的行当，没有固定的学生，学生他日出人头地，记得自己的中小学的班主任，记得大学里的导师，恐怕鲜有几个人会记起自己的少年宫老师。正因为如此，有这么一个展览，时隔二十年，当年少年宫的学生还记得自己的老师，少年宫的老师还记着自己的学生，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现在看来，我和我的同学们很少人以书法为终生职业，但是，少年时受到的这段艺术熏陶和人格教育，对我们每个人的影响无可估量。我时常在想，秦老师为什么要倡议办这样一个展览，办这个展览无利可图，说不定还要赔本，光是联系天南海北的同学，就要大费一番脑筋。而且，许多久未提笔的同学，今天重新拾起笔墨，写起字来难免歪歪斜斜，展览注定不能以“艺术水准”来衡量。但是，作为少年宫书法班走出来的孩子，我们都特别期待这次重逢，因为这个展览让我们有机会重温那段难忘时光，重温一种温煦的师生情谊——二十年的笔墨之情告诉我们，做人要懂得珍惜，学会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