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背后的云烟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独立电影导演，大胡子，中年，说话温煦而深沉，好像秋天里的太阳。他拍了一部记录片，关于反右时的一位北大女生。我亲眼看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看过片子，拉着他的手，哭得死去活来。老人说，我五七年以后就不看电影电视了。

不看电影电视，这于数码生存的我们，怎么可能？

我说，能与意识形态或流行相抗衡的，恐怕只有臻于极致的精神生活，比如最近的一本畅销书，它的作者，也许就是这种臻于极致的人。导演笑道，你是说《往事》的作者？我见过她。她看过我的片子，我们有一次长谈。

“她给我说了一个故事。”

这本书出来以后，一位中年人找到她。她说我不认识你，中年人说，你不认识我，但是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认不认识。然后中年人打开一个包袱，开了一层又一层，原来是一份图纸。她看了第一张，微微动了一下，看了第二张，她开口了，这是我当年劳改蹲过的监狱；看到最后，她说，对，就是这间，我当年就关在这儿。

中年人说，你知道么，我就是当年看押过你的战士。没错，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当年我就站在监狱的岗楼上，每天眺望着你们这些犯人。听别人说，犯人中有个大右派的女儿。我就问，谁啊？他们说，你看吧，不用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后来看出来了，那个人一定就是你。”她问为什么。中年人说，因为你的动作特别优雅，做操、走路，都跟别人不一样。虽然你们穿的衣服都一样，但是我还是能看出，你就是×××。

“你当年在牢房墙壁上写的诗，我能背下来。”

接着中年人就开始背诗。听中年人背完，她说，这些诗，我都不记得了啊。然后中年人说，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那座监狱就要拆了，希望你回去看看……

导演缓缓地说着，宛如他电影里常常用到的慢镜。

就在这位作者的书中，我曾经读到，一位名流的后裔，在红卫兵抄家前夕，用开水把满院子猩红的玫瑰一株株烫死。然而，即便是如此恐怖的岁月，也有这样温婉的人和事。

我可以想象一位穿着绿军装的小战士，晨曦中那个握枪眺望的姿势。我可以想象，这位古典戏曲的女博导，当年身着粗布的囚服，捧着铝制饭盒，在监狱空地上缓缓踱步的样子。我在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看过这种踱步。暴力与爱欲，如此不合时宜地相遇。

每个人内心深处，总是存有一点叫做梦想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