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 Pre的兔牙

最近终于找到了EMI公司出的英国女大提琴家Du Pre的记录片Remembering Jacqueline du Pre。喜欢Du Pre是从听她的Elgar大提琴协奏曲开始的。过去看过关于她的一部故事片Hilary & Jackie,中文译作《她比烟花寂寞》,用了亦舒小说的名字。故事片里面的Du Pre比较招人厌,记录片里的Du Pre温文尔雅,很好的女孩。一朋友打电话来问看完什么感觉,我说想不到Du Pre有两颗这么大的兔牙。话音没落,只听电话里传来一声“呸”,吐气音之铿锵有力,可以称为“绝(对)响”。

兔牙于一位明星的的重要性,听起来就像研究Cleopatra的鼻子与罗马帝国的灭亡一样不可理喻。我这人从小没个正经,满脑子歪主意。比方说老师讲完小红帽与狼外婆的故事,问小朋友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呀。我就问老师小红帽为什么要戴红色的帽子而不是戴绿色的帽子。事情发展到后来,幼儿园阿姨见到我活象吉永老师见了蜡笔小新。

话说回来,提问与回答,都有一套既定的程式,好比天主教弥撒仪式上神父与信众的唱答。与问答方式的潜规则不配合的癖好,时常使我幼小的心灵备受煎熬。多年以后,当我在卡尔维诺小说《看不见的城市》里看到这种九不搭八的思考方式,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故事里成吉思汗与马可·波罗下棋,马可·波罗说:

“汗王,你的棋盘镶着两种木头:乌木和枫木。你此刻注视着的方块,来自一段早年长成的树技:你留意到它的纤维的纹理吗?这儿是一个隐约可见的结节:春天里过早形成的树芽被晚间的霜打坏了。”

直到现在为止,大汗从来不知道这外国人能够用他的语言这样流利表达心思,不过使他诧异的并不是那流利的语言。

“这一块的毛孔比较密:也许是什么幼虫的窠;不是木虫——木虫出生之后马上就会钻孔——而是啮动叶子的蛾虫,也许树被采伐就是因为它……这里的边沿上有木工用半圆凿斲过,为了让它粘紧另一块木头,更突出些……”

从一小块光滑的木头能够看出那么多,使忽必烈大为惊奇;波罗现在已经开始讲乌木树林,讲载运木材顺流而下的木筏,讲码头,讲窗子旁边的妇人……

英文里有个词叫“community”。这个词的重要之处在于,通过community,我知道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处于某种特殊的境遇。相同community的人在一起分享经验,发出声音,从而自我赋力(self-empowerment),以实现诸社群的和谐平等。当小说行进到这一段,我知道,原来九不搭八的人也是可以形成一个community的,比如卡尔维诺笔下的马可·波罗,比如蜡笔小新。

马可·波罗把下棋关注的焦点转移了,卡尔维诺此种对于“无关紧要”的细节的重视,产生了独特的文学想象和叙事铺陈的方法,或者说,产生了一种另类的阐释方式。它使贯常的思考路径衍生出不同的可能性。或者说,它消解平庸。

Du Pre是众人关注的明星,她的天才,她的美丽,她的私生活的每个角落,都被人窥探殆尽。面对电话那头的提问,我知道我“该”说的话是,自己更倾向于相信哪部片子里的Du Pre。但是,凭什么判断哪一个Du Pre更真实呢?

如果我们的谈话,只能复制大众传媒炒做的话题,那还不如关心Du Pre的兔牙好了,两颗亮晶晶的兔牙,排列整齐,牙齿下半截有点泛黄,估计是牙垢所致,又或者,牙细菌在那里安营扎寨,安家度日……

你看到那些正在酣睡的牙细菌宝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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